逍遥右脑 2015-04-12 18:18
这是，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四日，柯斯脱寨战斗开始第一日的事。我军步兵一队，六十人光景，被差遣到某处去占据一空屋，忽受奥天时二中队攻击。敌人从四周来攻，弹丸雨一样地飞来，我军只好弃了若干死伤者，退避入空屋中，闭住了门，上楼就窗口射击抵抗。敌军成了半圆形，步步包拢来。我军指挥这队的大尉是个勇敢的老士官，身材高大，须发都白了。六十人之中，有一个少年鼓手，赛地尼亚人，年虽已过了十四岁，身体却还似十二岁不到，是个肤色浅黑，眼力炯炯的少年。大尉在楼上指挥防战，时时发出尖锐如手.枪声的号召。他那铁锻成般的脸上，一点都没有情感的影子，面相的威武，真足使部下见了战栗。少年鼓手脸已急得发青了，可是还能冷静地跳上桌子，探头到窗外，从烟尘中去观看白服的奥军近来。
这空屋筑在高崖上，向着崖的一面，只有屋顶阁上开着一个小窗，其余都是墙壁。奥军只在别的三面攻打，向崖的一面坦然无事。那真是很厉害的袭击，弹丸如雨，破壁碎瓦，天幕、窗子、家具、门户，一击就成破碎。木片在空中飞舞，玻璃和陶器的粉碎声，轧啦轧啦地东西四起，听去好像人的头骨正在决裂。在窗口射击防御的兵立，受伤倒在地板上，就被拖到一边。也有用手抵住了伤口，呻吟着在这里那里打圈子走的。在厨房里，还有被击碎了头的死尸。敌军的半圆形只管徐徐地迫临拢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贯镇定自如的大尉突然现出不安的神色，带了一个军营匆忙地出了那室。过了三分钟光景，那军曹跑来向少年鼓手招手。少年跟了军曹急步登上楼梯，到了那屋顶阁里。大尉正倚着小窗拿了纸条写字，脚旁摆着汲水用的绳子。
大尉折叠了纸条，把他那使士兵战栗的凛然的目光凝视着少年，很急切地叫嚷：
“鼓手！”
鼓手举手到帽旁。
“你有勇气吗？”大尉说。
“是的，大尉！”少年回答，眼睛炯炯发光。
大尉把少年推近窗口：
“往下面看！凑近那房子有枪刺的光吧，那里就是我军的本队。你拿了这条子，从窗口溜下去，快快地翻过那山坡，穿过那田畈跑入我军的阵地，只有一遇见士官，就把这条子交给他。解下你的皮带和背囊！”
鼓手解下了皮带背囊，把纸条放进口袋中。军曾将绳索从窗口放下去，一端缠在本人的臂上。大尉将少年扶出了窗口，使他背向外面：
“喂！这分队的安危，就靠你的勇气和你的脚力了！”
“凭我！大尉！”少年一边答复一边往下溜。
大尉和军营握住了绳：
“下山坡的时候，要把身子伏倒！”
“放心！”
“但愿你成功！”
鼓手立即落到地上了。军曹取了绳子走开了。大尉很不释怀，在窗畔踱来踱去，看少年下坡。
差未几快要胜利了。忽然在少年前后数步之间冒出五六处烟来。原来奥军已发见了少年，从高处射击着他。少年拼了命跑，忽然倒下了。“糟了！”大尉咬着牙着急地向自己说。正在此时，少年又站起来了。“啊，啊！只是跌了一交！”大尉吐了一口吻。少年固然拼命地跑着，可是，望从前一条腿像有些破。大尉想：“踝骨受了伤了哩！”接着烟尘又从少年的近旁冒起来，都很远，没有打中。“好呀！好呀！”大尉欢乐地叫，眼光仍不离少年。一想到这是十分危险的事，不觉就要战栗！那纸条如果幸而送到本队，援兵就会来；万一误事，这六十人只有战死与被虏两条路了。
远眺望去：见少年跑了一会儿，忽而把脚步放缓，只是跛着走。及再重新起跑，力就徐徐减弱，坐下休息了好几回。
“大略子弹穿过了他的脚。”大尉一边这样想，一边左顾右盼地注目着少年，急得身子发震。他眼睛要迸出火星来了，测度着少年距离发光的枪刺间的间隔。楼下呢，只闻声子弹穿过声，士官与军曾的怒啼声，凄绝的负伤者的呜咽声，用具的碎声和物件的落下声。
一士官默默地跑来，说敌军仍旧猛攻，已高举白旗招降了。
“不要照他！”大尉说，眼睛仍不离那少年。少年虽已走到平川，可是已经不能跑了，望去好像把脚拖着一步一步委曲地往前走。
大尉咬紧了牙齿，握紧了拳头：“走呀！快走呀！该死的！牲畜！走！走！”过了一息，大尉说出可怕的话来了：“咿呀！没用的东西！倒下哩！”
刚才还望得见在田畈中的少年的头。忽然不见了，好像已经倒下。隔了一分钟光景，少年的头重新现出，未几为竹篱挡住，望不见了。
大尉急忙下楼，枪弹雨个别地在那里飘动，满室都是负伤者，有的像醉汉似的乱滚，扳住家具，墙壁和地板上架满血迹，许多尸胶堆在门口。副官被打折了手臂，到处是烟气和灰尘，四周的货色都看不明白了。
大尉高声激励着喊：
“勇敢防备，万勿撤退一步！援兵快来了！就在此刻！留神！”
敌军慢慢迫近，从烟尘中已可望见敌兵的脸，枪声里面搀杂着恐怖的哄声跟骂声。敌军在那里胁迫叫快征服，否则不用想活了。我军恐惧起来，从窗口退走。军营又追赶他们，迫他们向前，可是防备的火力匆匆单薄，兵破脸上都表示出失望的神情，再要抵御已不可能了。这时，敌军溘然削弱了火力轰雷似的喊叫起来：“投降！”
“不！”大尉从窗口回喊。
两军的炮火重新又激烈了。我军的兵士接连有受伤倒下的。有一面的窗已没人保卫，最后的时刻快到了。大尉用了绝望的声音：“援兵不来了！援兵不来了！”一边狂叫，一边野兽似的跳着，以震抖的手挥着军刀，准备战死。这时军曹从屋顶阁下来，锐声说道：
“援兵来了！”
“援兵来了！”大尉欢声回答。
一听这声音，未负伤的、负伤的、军营、士官都立刻冲到窗口，重新猛力抵抗敌军。
过了一会儿，敌军好像泄气了，阵势缭乱起来。大尉急忙收集残兵，叫他们把刺刀套在枪上，预备冲锋，自己跑上楼梯去。这时听到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和混乱的脚步声。从窗口望去，意大利骑兵一中队，正全速从烟尘中奔来。远见那明晃晃的枪刺，不绝地落在敌军头上、肩上、背上。屋内的兵士也抱了枪刺呐喊而出。敌军摇动凌乱，开始撤退。转霎时，两大队的步兵带着两门大炮占领了高地。
大尉率领残兵回到自己所属的联队里。战役仍然持续，在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，他为流弹所中，伤了左手。
这天战役的成果，我军成功。越日再战，我军虽英勇抗衡，终以众寡不敌，于二十七日凌晨，退守混契阿河。
大尉负了伤，仍带领部下的战士徒步前进。兵士困惫疲劳，却没有一个不遵从的。日暮，到了泯契阿河岸的哥伊托处所，找寻副官。那副官伤了手段，被救护队所救，比大尉先到这里。大尉走进一所设着常设野战医院的寺院，其中满住着伤兵。病床分作两列，床的上面还设着床。两个医师和许多助手应付自如地奔忙，触耳都是幽泣声与呻吟声。
大尉一到寺里，就到处寻找副官，听得有人用低弱的声音在叫“大尉’。大尉近身去看，见是少年鼓手。他卧在吊床上，脑以下笼罩着粗的窗帘布，苍白而细的两碗露出在布外面，眼睛仍像宝石一样地发着光。大尉一惊，对他喊道：
“你在这里？真了不得！你尽了你的天职了！”
“我已尽了我的全力。”少年答。
“你受了什么伤？”大尉再问，一边看邻近各床，寻找副官。
“完整没料到。”少年回答说。他的元气恢复过来了，开端感到挂花在他是声誉。如果不这满意的快感，他在大影前恐将无启齿的力量了。“我拼命地跑，原是恐被看见，屈着上身，不料竟被敌人看见了。如果不被射中，还可再快二非常钟的。幸亏逢着顾问大尉，把纸条交付了他。可是在被打伤当前，一点也走不动，口也干渴，似乎就要死去。要再走上去是无论如何不能的了。愈迟，战逝世的人将愈多。我一想到此，简直要哭起来。还好！我总算拼了命到达了我的目标。不要替我担忧。大尉！你要留心你自己，你流着血呢！”
确实如他所说，滴滴的血，正从大尉臂下的绷带里顺着手指流下来。
“请把手交给我，让我替你包好绷带。”少年说。
大尉伸过左手来，用右手来扶少年。少年把大尉的绷带解开从新结好。可是，少年一分开枕头，面色就变得苍白，不得不仍然躺下去。
“好了，已经好了。”大尉见少年那样子，想把包着绷带的手缩回来，少年仿佛不肯放。
“不要顾着我。留意你自己要紧！即便是小小的伤，不注意就要厉害的。”大尉说。
少年把头向左右摇。大影注视着他：
“但是，你这样困惫，一定是出了许多血吧？”
“你说出了很多血？”少年微笑说。“岂但血呢，请看这里！”说着把盖布揭开。
大尉见了不觉大吃一惊,形容的成语，向后退了一步。本来，少年已经失去了一只脚！他左脚已齐膝截去，切口用血染透了的布包着。
这时，一个矮而胖的军医衣着衬衣走过，向着少年啊咕了一会儿，对大尉说：
“啊！大尉！这真是出于不得已，他假如不那样无理支持，脚是能够保牢的。——起了重大的炎症哩！终于把脚齐膝截断了。然而，真是大胆的少年！眼泪不流一滴，不惶恐，连喊也不喊一声。我替他实施手术时，他以意大利男儿骄傲哩！他家世出生必定是很好的！”军医说完急忙走开了。
大尉蹙了浓而白的两眉，注视少年一会儿，替他照旧将盖布盖好。他眼睛仍不离少年，人不知鬼不觉，就缓缓地举手到头边除了帽子。
“大尉，”少年惊叫。“你这是干什么！”
一向对部下未曾发过柔言的英武的大尉，这时竟用了充斥了情爱的声音说道：
“我不外是大尉，你是好汉啊！”说了这话，便张开了手臂，伏在少年身上，在他胸部吻了三次。